蘭燼霜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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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朝的鐘聲餘韻未散,外祖父身邊的吳管事已肅立在宮門外等候,語氣恭敬卻不容拒絕。
“傅大人,國公爺請您過府一敘。”
踏入國公府那間象征着權力核心的書房,此刻窗外煙雨朦胧正值溫軟宜人,可書房內籠罩在我心頭的,只有化不開的陰翳與寒意。
外祖父身着朝服立于窗前,并未即刻回首看我,眸色依舊落在窗外凋零的枝桠上,手中盤着兩枚溫潤的玉膽。
“雲朝,”他終于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着千鈞之力,敲打在我心上,“你今日,太過心軟了。”
我垂首而立,未曾辯解。
我知道在他這樣的老派權臣眼中,對敵人仁慈,便是對自己殘忍。
我今日強行護住淩青政的舉動,在他眼裏,無疑是婦人之仁,更是致命的弱點。
他緩緩回首,那雙閱盡風雲的眼眸銳利如鷹隼,直刺入眼底。
“今日你能用一項輕罪将他摘出去,是他的運氣。”
“但你要記住……”
他語氣陡然轉沉,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“若他日,此人再有複起之機,與陛下聯手對付我們,便不是今日這般小打小鬧了。”
玉膽在他掌心發出沉悶的摩擦聲。
“屆時,等着他的,就不會只是革職這般輕松。”
“老夫會親自為他備好通敵叛國的證據,讓他……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最後幾個字,外祖父說得極重,宛若北境風雪般冰冷,瞬間凍結了我周遭的空氣。
通敵叛國……
那是誅九族的大罪!
我毫不懷疑,以外祖父的手段和決心,他絕對做得到。
我的心像是被無形之手狠狠攥住,沉痛而冰冷。
我知道這絕非威脅,而是最後通牒,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,逼我徹底斬斷那些在他看來多餘且危險的情誼。
“……雲朝,明白了。”
我聽到自己微微顫抖的聲音響起,帶着不得不的順從。
因為此刻除了應下,我別無選擇。
在這盤以天下為局的棋盤裏,我縱使已然身居高位,依然有太多無法掌控的無奈,太多不得不做的妥協,我看似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,卻也戴上了更沉重的枷鎖。
從蕭府出來,外面依舊下着江南初秋的朦胧煙雨。
裴钰在我身側執傘而立,我擡手接過這片溫潤的綿綿細雨,卻只覺心底滞澀得幾近窒息。
放值之時,已暮色将盡。
踏入風間延所居的院落,便聽聞一陣清越而略顯凄清的簫聲,正是那曲他言說母妃曾教過的癡情冢。
此刻風間延獨自坐在廊下,背對着我,墨發用我送他的青玉簪松松挽着,身形在寬大的素袍裏顯得有些單薄。
他正吹奏着我兩年前送他的那支流雲玉龍簫,簫聲嗚咽,仿若在訴說着無邊的心事與遙遠的故國之思。
暮色勾勒着他挺直的背影,簫聲在他指尖流淌,仿若将時光都浸染得緩慢而寧靜。
這一幕,美好得不真實,與我今日所歷經的權謀冷酷和外祖父的威壓,形成了近乎殘忍的對比。
我未曾驚動他,只是靜靜站在廊下聽着,那簫聲如同清冽的泉水,暫且洗去了朝堂的污濁與外祖父言語帶來的沉重。
一曲終了。
餘音袅袅散入風中,風間延才恍惚若有所覺地緩緩回首。
見來人是我,那雙琥珀眼眸中掠過極快的訝異,随後便化作純粹的欣喜,只見他放下玉簫,起身迎了過來。
“璟行……你來了。”
多日未見,他見我前來依舊揚起和煦的笑意,那份只因我到來而歡喜的純粹,莫名蠱惑着我在其中不斷沉溺。
“……嗯。”
我淺笑着走上前,拉着他于長廊并肩坐下,眸色落在那支我送他的流雲玉龍簫上,若有所思地輕聲道。
“阿延簫藝愈發精進了。”
風間延未置可否地輕笑着,未曾過問朝堂之事,亦未曾問我來此為何,只是像從前無數個午後一樣,與我自然地說起從前閑言的話題。
“……忽然想起,我們許久未曾論詩了。”
我盡力教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自然,如同過往無數個午後。
“近日偶讀李義山,其中一句,始終不得其解。”
“不知璟行所說……”風間延淺笑着側首望向我,輕聲問道,“是哪一句?”
我靜默望着他,感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無形萦繞着我,這份久違的心安,教我愈發不願失去這片我所構築的寧靜。
在這片眸光流轉的靜谧中,我沉吟片刻,随後輕聲應道。
“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惘然。”
風間延微微一怔,随後垂首似是陷入思慮,長睫在暮色中投下淺淡的陰影。
“此句,寫的是物是人非,以及回首的悵惘與失落罷。”
風間延再度擡眸望向我,思慮着講出自己的見解。
“情愫雖美,卻注定只能封存于再也回不去的記憶裏,身處其中,反而渾然不覺。”
“待到醒悟之時,只怕早已時過境遷……無處尋覓。”
他思慮得極為認真,帶着他對情感的敏銳洞察與純粹解讀。
我靜默聽着,眼前這片建立在謊言之上的桃花源,仿若因為那句無處尋覓悄然裂開一道縫隙。
“……是啊。”
我有些消沉地低聲道,甚至有些心神恍惚。
“身處其中何等只道為尋常,最終無處尋覓時就有多痛楚。”
“正如莊生曉夢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鵑。有時想想,人生機緣,或許也如莊生夢蝶,真假難辨,最終不過是一場空幻。”
“而那些未竟的心願與難言的情感,或許也只能如同望帝,将那一縷春心寄托于泣血的杜鵑,哀鳴至死無人能懂。”
“最終……滄海月明珠有淚,藍田日暖玉生煙。”
我無意識放緩了後兩句的語調,滄海月明,鲛人泣淚成珠,是何等凄美的隔絕與悲傷?
而藍田日暖,美玉生煙,看似溫暖,卻遙不可及,終将消散。
風間延安靜地聽着,眼中流露出感同身受的哀傷,或許為詩句本身的意境,也或許,是為我言語中那份并不尋常的沉重。
他思慮片刻,若有所思地輕聲說道。
“如此說來,難道冥冥之中的結局,竟已早已是注定的生死相隔,陰陽兩難了麽?”
我定定地望着那雙清澈的琥珀眼眸,那裏倒映着我的影子,一個如今滿心算計,雙手沾滿鮮血與肮髒的影子。
最終我極輕地笑了笑,那笑容裏帶着幾分無盡的疲憊,以及近乎殘忍的清醒。
“或許罷。”
我微微擺首,自嘲地輕笑着,再度呢喃着這首詩。
“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……已惘然。”
這句詩,似乎終将注定成為橫亘在我們之間的判詞。
風間延似懂非懂,卻感到了在他看來我莫名消沉的悲戚,卻未曾追問,只是默然将那支流雲玉龍簫更緊地握在了手中。
“璟行。”
他見我如此消沉的模樣,輕輕覆住了我的手背,隐約傳來的溫暖似乎有重振人心的力量。
“我為你奏一曲罷。”
我擡眸望向他在暮色将盡中不谙世事的容顏,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蕪與負罪感,再度複雜地交織在一起。
我幾乎是用盡所有殘餘的氣力,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輕快的笑意,随後微微颔首應道。
“好。”
風間延執起玉蕭,垂首為我吹奏起來,我靜默望着他,心底難以抑制地萦繞起沉寂的悲涼。
阿延,我從未恨過這場相逢。
我恨的,是陰差陽錯間注定相對的立場。
我自以為是地守護着你的純粹,卻不得不以這種守護的方式,注定親手葬送我們之間如此純粹的情誼。
我們之間,或許從一開始,就注定是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惘然的結局。
這些話,我或許永遠都無法說出口。
最終只在他凄婉的簫聲中,将那些足矣翻天覆地的心緒,逐漸化作微不可聞的嘆息,無聲融進了江南愈發濃重的秋色裏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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